朋友们,今天不聊那些干巴巴的出版流程了,咱聊点特别的,聊一次我亲身经历的、差点把我“雅致”外皮彻底剥掉的出书项目——没错,就是那本后来被圈内朋友戏称为“西窗竹出书版”的玩意儿。
这事儿得从头说起,去年春天,一位相识多年的文化界前辈找到我,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叠稿子,不是电子版,是真真切切用毛笔小楷写在宣纸上的,一卷一卷,用丝线系着,他说,这是他花了十年心血,以自家书斋外的竹子为灵感,写的散文集,取名《西窗竹语》,他想做的,不是普通书,是“一件能放在案头、与竹同清的艺术品”。
我一听,热血上头,艺术品!多高的格调!这不正是我自媒体里天天鼓吹的“做有温度的书”的绝佳案例吗?我拍着胸脯接下了,心想,不就是设计上多花点心思嘛。
结果,我太天真了,第一关,用纸,前辈要求,内文纸必须能模拟出“竹膜”的质感与透光性,色泽要“雨过天青后竹叶背面的微白”,我带着这个玄幻的描述,跑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特种纸厂,样品堆了半人高,从芬兰的森林纤维到日本的楮皮纸,没有一款能让前辈点头,他不是说“太匠气”,就是说“少了竹魂”,是一家安徽老纸坊的师傅,听了我颠三倒四的描述后,嘀咕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想要那种‘仿古连史纸’的底子,但再加点麻浆,让它挺括些,带点纤维的毛茸感?”——神了!就是这个!这关过了,我掉了五斤肉。
第二关,印刷,水墨插画要印出“墨分五色、氤氲淋漓”的效果,黑色不能是死黑,要“透着青气”,普通四色印刷肯定没戏,得调专色墨,印刷师傅盯着画稿和前辈手写的一句“请印出江南烟雨感”,眉头拧成了疙瘩,试了无数次,不是太实就是太浮,最后没办法,师傅破罐子破摔,在墨里兑了一点点极少用的蓝灰色,并且把压力调轻,让墨层似附非附,效果出来的那一刻,前辈看着那朦胧的、仿佛带着湿气的竹影,终于吐出一个“可”字,印刷机长私下跟我说:“干这行三十年,第一次有人要求把墨印出‘湿度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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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关,装帧,这成了噩梦的巅峰,前辈坚决不要胶装、不要线装,他要“竹简牍的意趣,但又是现代的书”,我们找了做古籍修复的老师傅,尝试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方案:用韧性极强的薄竹片做书脊衬?太重,且易变形,用仿竹纹的棉布包裹书脊,再以丝线仿照竹简串联的方式穿孔固定?工艺复杂到令人发指,一本样书的成本就上了天,那段时间,我工作室里堆满了各种失败的“四不像”,空气里都是胶水和宣纸的怪味,还有我日益浓郁的焦虑。
最崩溃的是,所有这些极致追求,都卡在一个非常现实的瓶颈上——钱,前辈的预算,只够普通精装书五百册的量,而我们折腾出来的方案,单价成本是那个数字的十倍不止,拉赞助?谈了几家,人家一听这阳春白雪的概念和可怜的印量,都笑着摇头,那段时间,我白天对着样品强颜欢笑,晚上失眠,看着天花板想:所谓“雅致”的尽头,难道是死胡同吗?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接这个“瓷器活”?
转机来得很意外,在一次几乎要谈崩的会议上,我指着那堆昂贵的、复杂的装帧样品,筋疲力尽地对前辈说:“X老师,我们是不是忘了,书首先是拿来读的?所有这些‘形’,是不是反而困住了您文章的‘神’?”
他愣住了,很久没说话,然后起身,走到窗边,看他那些真实的竹子,过了半晌,回头说:“你说得对,我执于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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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达成了一个“妥协的极致”,内文用了那种来之不易的仿竹纸,印刷保留了那抹独特的“青黑”专色,但装帧,我们回归了最朴素的方式——采用了一种极软的、可完全平摊的裸脊锁线,外面只用一层半透明的、印有若隐若现竹影的硫酸纸做护封,再用一根真正的、细细的竹篾片作为书签带,没有硬壳,没有烫金,成本骤降。
书出来那天,拿在手里,轻软温润,翻开,纸页沙沙作响,像风吹竹叶,插画里的墨色,在特别的纸张上果然有了呼吸感,那根小竹签,成了点睛之笔,它不“像”竹简,但它就是“竹”本身的一部分。
后来,这本书以众筹的方式推出,意外地获得了远超预期的支持,很多读者说,喜欢它的“不端着”,喜欢那种“捧在手里的轻松和内容里的沉静形成的反差”。
你看,这次“西窗竹出书版”的历险,给我的最大教训是什么?不是技术,不是渠道,甚至不是情怀,而是“平衡”与“舍得”,出版,有时候不是在“做加法”中成就艺术,而是在“做减法”中接近本质,极致的追求,不一定指向最复杂的形态,也可能指向最本真、最贴合内容灵魂的那个点,别被自己或他人设定的“雅致”框架困死,书有书的生命,它自己会找到最舒服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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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说来轻松,过程里的那些折腾、崩溃和妥协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,下次再有人拿着“艺术品”书稿找我,我肯定得先喝口茶,压压惊,再好好想想,这就是出版的魅力,不是吗?永远有新的“西窗竹”在等着,永远在“差点崩溃”和“居然成了”之间反复横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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