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觉得,书店是个有呼吸的地方,门一推,风铃叮当,你“进”来了;几个钟头后,提着一袋书,或两手空空,你又“出”去了,这一进一出,看似平常,可你要是细品,简直像极了咱们写书人整个的心路历程,有时候不是为了买书,就是想去里头泡泡,让那种纸墨的、安静的、思想挤挤挨挨的气场,浸一浸自己那点快被现实风干的念想。

想起南宋诗人尤袤谈藏书,说“饥读之以当肉,寒读之以当裘,孤寂读之以当友朋,幽忧读之以当金石琴瑟”,这说的是读书的至高境界,但你想过没有,在“当肉”“当裘”之前,你得先“进”得去那书里,这“进”,对写书人来说,就是第一步的沉迷与扎根,你得像个贪婪的食客,一头扎进前人的文字盛宴里,不管不顾,我写书攻略时,总强调“先当饕餮,再论厨艺”,就是这个理,你得在别人的故事、别人的论述、别人的悲欢里浸泡透了,你的笔尖才能有自己的温度,这阶段,别怕模仿,别怕笨拙,就像学步的孩子,得先扶着东西走稳了。

可光“进”不去,那是书橱,不是写书人,更难的,是“出”。

清代张潮在《幽梦影》里说得妙:“少年读书,如隙中窥月;中年读书,如庭中望月;老年读书,如台上玩月。”这境界的变迁,就是从“进”到“出”的升华,少年时,我们挤在知识的缝隙里,激动地窥探一点光亮,那是全身心的“投入”,但到了要自己动笔时,你就得从那条缝隙里退出来,走到“庭中”,看到更完整的月亮,看到它周遭的星云与暗夜,你得有自己的庭院,自己的视角。

我见过太多写书卡在半路的朋友,他们读了一肚子书,笔记做得比书还厚,可一下笔,满纸都是别人的声音,自己的魂儿不知道躲哪儿去了,这就是“进”得太深,“出”不来了,写书,终究是一场孤独的创造,你得把吃下去的“肉”与“裘”,消化成自己的筋骨和体温,这个过程,有点像反刍,得把东西吐出来,在空气里氧化氧化,再重新吸收,你得有勇气合上所有让你赞叹的经典,面对空白的文档,聆听自己心里最原始、最可能有点粗糙的那个声音。

书店里那些进进出出的诗句,藏着每个写书人必经的修行

这“进”与“出”的节奏,书店那扇门,每天都在演示,你看那个在小说区一待就是一下午的年轻人,他沉浸在别人的悲欢里,这是“进”,你看那个在工具书架前快速检索,记下几行关键点就匆匆离开的研究者,他是在有目的地“汲取”,然后果断“抽身”,为了自己的构建,最妙的,是那个在书店角落,对着窗外发呆的人,他可能刚读完一段震撼的文字,此刻正把自己从作者的思想风暴里“拔”出来,让那些电光火石在自己的脑海里碰撞、重组,这种“出神”,恰恰是最珍贵的创作前奏。

写一本自己的书,就是完成一次宏大的“进出”,前期,你要热情地“进”——进生活,进资料,进他人的智慧海洋,中期,你要痛苦而决绝地“出”——从庞杂的材料里提炼主线,从他人的影响中找到自己的腔调,从感性的沉迷走向理性的架构,后期,你或许还得再次“进”——沉浸在打磨字句的微观世界里;完稿付印,你彻底“出”来,把它交给读者,也把自己交给一段新的空白。

书店里那些进进出出的诗句,藏着每个写书人必经的修行

别小看你下次去书店时,那随手的“推门”与“离开”,那瞬间的身体移动,暗合着一种古老的精神律动,每一个在书架间徘徊的身影,都可能是一个正在“进入”世界或“走出”自我的写书人。

如果你正打算写自己的第一本书,不妨有意识地去体验这种“进出感”,放心地把自己丢进书海淹没一阵,也别怕在某个月凉如水的夜晚,合上所有的书,清空所有的笔记,就问问自己:“我,到底想说什么?”那个从心底浮现出来的、或许还有点颤抖的声音,才是你全书最该有的、第一句和最后一句。

书店里那些进进出出的诗句,藏着每个写书人必经的修行

书店的门,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愿我们都能带着满身的故事进去,揣着自己那颗被淬炼过的心,坦然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