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十一点,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,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:“书号下来了!”后面跟着三个大哭的表情,发消息的是老陈,一个我帮忙折腾了快一年的素未谋面的作者,我盯着那行字,自己先愣了几秒,然后莫名其妙地,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笑出了声,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如释重负,更像是一种……纯粹的快乐,甚至比自己当初拿到第一本书的样书时还要真切几分。

你可能觉得奇怪,一个教人出书的,不该是冷静分析市场、提供方法论的吗?怎么还谈起“快乐”这种感性词了?没错,最初我也这么想,干这行,纯属偶然,自己摸爬滚打出过两本书后,总有人来问经验,问得多了,我就索性把流程、踩的坑写成文章发在网上,没想到,引来了一群“同道中人”——他们不是想成为畅销书作家,心里都揣着一个具体而微的念想。

老陈就是其中之一,他是个退休的桥梁工程师,想出一本关于“中国乡村古桥建筑美学”的书,没市场?他知道,不赚钱?他更清楚,第一次通电话,他有点不好意思:“李老师,我就想……给我这辈子画的桥、量的尺寸、听的老故事,找个安放的地方,以后孙子问起来,我能拿个实物出来,说,瞧,你爷爷没白干。”

帮他整理书稿,是我经历过最“痛苦”也最有趣的编辑工作,他的初稿,根本就是一本超级专业的工程日志,夹杂着大量手绘的桥梁结构图、受力公式和方言记录的民间传说,出版方的编辑看了直摇头,说这得大改,不然没人看,但老陈很固执,他觉得去掉那些公式,桥就“没了骨头”。

出书这事,帮人比自己做还上瘾

那段时间,我们经常争论,我劝他:“老陈,咱们得考虑读者啊。”他回我:“可桥自己不会说话,那些数字和线条,就是它的语言。”后来,我妥协了,或者说,我们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点,我们决定保留核心的技术图纸,但在每一章开头,用他口述的、关于那座桥的故事引入——怎么发现的,当地老人怎么说的,修桥时有什么趣事,书的结构,变成了一座桥的样子:故事是引桥,技术是主梁,人文的思考是桥上的风景,这个过程,像在共同搭建一座纸上的桥梁,而我,仿佛透过他的眼睛,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了那些沉默矗立了几百年的石头与木头。

这种“看见”,是帮人出书最大的魔力,你进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世界,我帮一位年轻的妈妈整理过她写给患病女儿的童话日记,字里行间是泪也是笑;帮一个非遗传承人梳理过他师傅口传心授却即将失传的技艺口诀,那些拗口的发音背后,是一个行当的百年体温;还帮一个支教老师汇编过山里孩子们的诗和画,那些歪扭的字句和笨拙的太阳,比任何华丽的文学都更有力量。

你说这是帮忙吗?当然是,但受益更多的,好像是我自己,我像个偷窥者,借由他们的书稿,闯入了无数个我此生可能永远无法亲身经历的人生切片,我的角色,从“指导者”慢慢变成了“翻译者”和“助产士”,把那些散落的、炽热的、或许不够“规范”的私人表达,翻译成出版语言所能接纳的形态,小心翼翼地护着其中最核心的那团火,让它既能被看见,又不至于熄灭。

这活儿琐碎吗?太琐碎了,从选题沟通、大纲梳理、文字润色(有时甚至是重写),到推荐出版社、和编辑扯皮、盯着设计排版,甚至还得安慰作者因被退稿或批评而产生的焦虑,它消耗时间,考验耐心,几乎没什么“效率”可言,有些项目,可能折腾一两年,最后因为各种原因黄了,一切归零。

出书这事,帮人比自己做还上瘾

但恰恰是这种“不效率”,让人着迷,在这个追求速成、变现、流量的时代,帮人出书是一件特别“慢”的事情,它快不了,因为每一个想法都需要时间孵化,每一段文字都需要反复打磨,每一本书的诞生,都伴随着大量的等待和不确定性,可正是这种“慢”,让我触摸到了一些坚固的东西——关于意义,关于留存,关于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托付。

当作者们拿到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时,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,有人激动地语无伦次,有人只是反复摩挲封面,沉默很久,老陈在电话里,除了那句“书号下来了”,之后半晌没说话,最后传来他有些哽咽的声音:“好像……好像给那些老桥,都上了个户口。”那一刻,我这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但我仿佛和他一起,站在了某座山涧的古桥边,听见了风声和水声。

这份快乐很私人,甚至有点“傻”,它无法量化成账号的粉丝数或变现的金额,它来自于一种奇特的连接感:你短暂地、深度地参与了一个生命的重要时刻,并用一种古老而庄重的方式——书籍,为之作证,你清楚地知道,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多了一本书而发生巨变,但某个人的世界,可能因此变得完整了一点点。

如果你问我,帮人出书有什么好处?我可以给你列出很多实际的建议和攻略,但心底里那个最真实的声音是:试试看吧,去接触一个具体的梦想,参与一个具体的创造,那份快乐,不是旁观者的喝彩,而是同路人的会心一笑,它藏在浩如烟海的文字里,藏在某个深夜发来的“成了”的讯息里,更藏在你知道这世上,又多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声音被妥善安放了的踏实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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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大概就是,作为一个“摆渡人”,最大的私心与乐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