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把新书递给我的时候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好几下,深蓝色的布面精装,烫金的标题在教研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反着光,厚实得像块砖,我翻开版权页,印数那里写着:1000册,他苦笑:“社里说这个数算给面子了,其实印了800,我自己买了300本送人,剩下的,大概就在库房里等着变纸浆吧。”

这话让我心里一凉,老李是我们学院公认的才子,讲课精彩,学问扎实,这本书是他五年的心血,可如今说起它,语气里只剩下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尴尬。

高校教师出书,这事儿太常见了,常见到我们已经忘了它原本该是什么模样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“出书”在高校圈里,渐渐和“发论文”划上了约等号,变成了一条流水线上的标准件,评职称需要它,申请项目需要它,年度考核表上也需要它来填充那个光秃秃的“著作”栏,目的纯粹到近乎苍白,以至于过程也异化了——我们开始为出版而写,而不是为思想、为交流、为那点不吐不快的真知灼见。

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:选题,不是源于长久的学术积累或沸腾的问题意识,而是首先翻开《职称评定办法》,看看哪些“方向”更受青睐;写作,不再是深夜灯下的心流涌动,变成了计算字数的机械劳动,琢磨着怎么把一章内容“合理”地稀释成三章;找出版社,首要标准不是理念契合或编辑专业,而是“能不能上CIP”、“是不是国家级出版社”、“周期多快”、“包不包销”……一本学术著作的诞生,其逻辑和一个产品的上市计划书,越来越像。

这导致了一个吊诡的局面:我们的书越出越多,书房里、图书馆里,崭新的书脊排成森严的阵列,但真正被阅读、被讨论、被引用的,比例可能低得可怜,很多书从印刷厂出来,就直接迈向了两个终点:一是评审专家的案头,短暂停留,换取一个通过的勾选;二是作者本人的储物间,成为一份体面而沉默的凭证,它失去了作为“书”最根本的功能——连接作者与读者,传递并碰撞思想。

老李那本“砖头”的命运,不过是其中一个注脚,他说,最难受的不是书没卖出去,而是在整个过程中,自己最初想探讨的那个有趣的问题,想分享的那点激动人心的发现,被评审意见、格式规范、篇幅要求磨得棱角全无,最后变成了一堆“正确但无趣”的文字堆砌。“写完之后,我自己都不想再看第二遍。”他这话说得轻,但我听出了里面的痛感。

高校教师出书,别让职称评定成了你唯一的读者

我不是在唱高调,说大家都该不为职称只为爱发电,生存与发展是现实,评职称是天大的正经事,我想说的是,我们能不能在应对这套规则的同时,稍稍“偷”回一点写作的主动权?能不能别把所有的鸡蛋都放进“功利”这一个篮子里?

比如说,在你不得不写的那本“大书”之外,是否还能保持写点小文章、札记、评论的习惯?发表在专业的自媒体、学术博客上,或者哪怕就是自己的朋友圈里,用更鲜活的语言和同行、甚至和感兴趣的学生、公众交流,这些文字可能“不算成果”,但它们是思想的呼吸,能让你保持对专业本身的热爱和敏感。

再比如,当你规划那本“职称书”时,能不能在选题上,勇敢地往自己真正痴迷、哪怕有点冷僻的角落里靠一靠?在写作时,能不能刻意留出一章、一节,尝试一种更自由的笔调,去探讨一个你纯粹觉得“好玩”的问题?这点“私货”,可能就是整本书的灵魂,是未来能真正吸引到同道中人的密码。

高校教师出书,别让职称评定成了你唯一的读者

还有出版形式,现在早已不是非大部头专著不可的时代了,优质的学术译著、深度教材、严谨的普及读物,甚至是一本精心编纂的文献集,它们的学术价值和社会影响力,未必就低于一部四平八稳的专著,关键在于,它是否包含了真正的学术劳动,是否提供了新知与新见。

老李后来告诉我,他那本书虽然沉默地堆在库房,但他在写作过程中梳理清楚的一个核心概念,被他拆解成一篇通俗易懂的长文,发在了一个行业内的公众号上,没想到,收到了几十封邮件,有同行来商榷的,有学生来请教的,甚至还有两家机构邀请他去讲座,他说:“那种感觉,比拿到样书时真实多了,好像那些字,终于活过来了,跑到别人脑子里安了家。”

高校教师的书斋,不该只是著作等身的“生产车间”,每一本书的诞生,或许都免不了要与现实规则共舞,但在起舞时,我们心里或许可以多存一份念想:这本书,除了帮我自己“过关”,它能不能真的照亮某个角落?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落,哪怕只能照亮寥寥几人。

高校教师出书,别让职称评定成了你唯一的读者

让书回归书的本义吧,它首先应该是思想的容器,是沟通的桥梁,其次才是一份合格的“学术简历”,当我们开始为一个真实的读者(哪怕这个读者群体很小)而写时,笔下的文字自然会多一分温度,多一份力量,而这份力量,或许恰恰能反过来,让那份“简历”变得更加厚重和耀眼。

毕竟,一本真正有生命力的书,它的读者名单里,不应该只有“职称评审委员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