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一个朋友,老陈,在城郊包了片地,不种菜,不种粮,就种芍药,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花田,是有点野的,依着坡势,红一片,白一片,粉一团,乱糟糟又热热闹闹地开着,我去看过,五月的风一过,那花浪真是泼辣辣的,香气也沉,不是飘的,是坠在空气里的,但老陈的心思不全在花上,他那个简陋的板房里,堆满了稿纸,一摞一摞,像另一片未经修剪的植物,他在写书,写一本关于“失败园艺史”的书,他说,芍药好看,根茎难挖,三年不移,根能长到小孩胳膊粗,盘根错节,扎在硬土里,你得用巧劲,更得用蛮力,弄不好就撅断了,前功尽弃。“写书,就跟挖这芍药根一样。”他蹲在地头,叼着烟,眯眼看他的花,“看着上头热闹,底下全是苦功夫,还有无数断在土里的、看不见的根。”
这话我记了很久,后来我自己折腾出书这事,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,我们总看着别人新书发布时的光鲜,像看着盛放的芍药花海,惊叹,羡慕,觉得那真美,可那地底下的事,那挖根的过程,没人爱看,但那才是全部。
你得找到自己的那块“地”。 这不是说题材,是说心气,老陈种芍药,是因为他真喜欢,也真能伺候,他懂它的脾性:喜阳怕涝,宜肥忌碱,你的书呢?你想写什么?不是市场热什么就种什么,前些年流行“速成”,你就种“韭菜”?割一茬就没了,得找那种你愿意花三年,甚至更长时间去伺候的“根茎植物”,它得是你骨子里的痒,是你不吐不快的块垒,哪怕它冷门,像种一味不为人知的草药,只要你信它能成材,那就去垦荒,这块地可能贫瘠,可能偏僻,但它是你的,自媒体上太多人,在租来的地上种应季的盆栽,赶一波流量就撤,盆碎土扬,什么也留不下,要出书,得有点“地主”的心态,想着经营,想着传承,想着在这块地上,留下点经得起风雨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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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清理地下的乱石与杂草。 这是最磨人的,对应到写书,就是梳理脉络,搭建骨架,你有一腔热情,满脑子灵感,像老陈地里初垦时的状况:石头硌手,野草盘根,还有不知哪年留下的碎砖烂瓦,你得清场,哪些素材是核心的“主根”?哪些是旁逸斜出的“须根”?哪些干脆就是妨碍主体生长的“杂树”,得狠心砍掉?这个过程毫无浪漫可言,是枯燥的体力活,你得对着大纲反复推翻,像老陈拿着铁锹,这里撬撬,那里挖挖,不断调整用力的角度,很多时候,你写了两万字,发现结构歪了,得删掉重来,就像挖断了一根重要的侧根,心疼,但没办法,只能接受,这份笨功夫,偷不了懒,别信什么“一气呵成”的神话,那多半是事后修饰的回忆,真正的成书,草稿就是一片狼藉的工地。
是漫长的生长期,需要持续的养分和耐心。 骨架有了,血肉要一点点填充,这时候,热情往往开始消退,像夏日漫长的午后,花儿也蔫蔫的,你会陷入自我怀疑:我写这些有人看吗?这玩意到底有没有价值?就像老陈看着迟迟不结花苞的芍药苗,心里发毛,这个阶段,靠的是习惯,是定力,设定每天哪怕只写五百字的“浇水量”,雷打不动,去读书,去查资料,去和生活死磕,这就是“施肥”,别指望灵感突降,写作是手艺活,是日复一日的研磨,有时写顺了,酣畅淋漓;有时卡住了,对着屏幕半天憋不出一个词,那种烦躁,像面对一片僵土,但你知道,根在底下默默生长,只是你看不见,耐住这份寂寞,比什么都重要。
等花开。 书稿完成了,修改了,打磨了,像芍药终于攒足了力气,抽出花茎,露出饱满的色晕,但这还不是终点,出版,是另一场严峻的考验,是找传统的园丁(出版社)来移植,还是自己搭个暖棚(自出版)?要面对市场的风雨,评论的虫害,可能你的花品种奇特,引人驻足;也可能它被淹没在更大的花海里,无人问津,老陈的第一年芍药,开花时遇上一场倒春寒,花苞损了大半,他也没怎么哀叹,第二年接着来,出书也一样,它不是一个庆典的句号,而是一个生命体被推入更广阔世界的开始,你要做的,是继续呵护它,介绍它,把目光移回你的土地,准备下一轮的垦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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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“芍药花地出书”这个意象,它不浪漫,甚至有点土气,带着汗味和泥土的腥气,它告诉你,所有值得站立在阳光下的文字,都有深埋于黑暗、挣扎求索的根茎,那绽放的刹那芳华,是对所有沉默的、艰辛的、甚至断裂的根须的补偿。
如果你真想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书,别只盯着别人园子里的姹紫嫣红,去找一块地,哪怕很小,很荒,弯下腰,把手插进土里,去感受那些坚硬、潮湿和冰冷,一锹一锹地挖下去。
你的根茎,就在那里,它可能盘曲,可能丑陋,但那是你独一无二的,生命的形状,把它挖出来,抖落泥土,它自己会寻找开花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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