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见到宋宝的时候,他正蹲在出版社楼下的小花坛边,盯着几株蔫了的月季发呆,我走过去,他抬起头,咧开嘴笑了,眼角堆起熟悉的细纹。“来了?等我抽完这根。”他扬了扬夹着半截香烟的手,语气自然得像招呼一个老邻居,而不是面对一个来采访他出书经验的作者。
这和我预想的开场不太一样,在我的想象里,一个出了畅销书、名字在各大平台被反复提及的“素人作家”,多少该有点不同,但宋宝,还是那个宋宝,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T恤,运动裤,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,唯一的变化,可能是手里那本淡青色封面的书——《市井烟火录》,正安静地躺在他旁边的石阶上。
“书出来了,感觉怎么样?”我找了个石凳坐下,开门见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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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深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,烟雾在午后的光里懒散地飘。“沉。”他拍了拍书脊,“印出来这么厚一摞,感觉比写的时候还沉,写的时候是心里沉,现在是手里沉。”
宋宝的书,写的不是什么宏大叙事,就是这几年,他在我们这座北方小城里,开出租、摆夜摊、送快递时,耳朵里听来的,眼睛里看到的,张阿姨和李大爷在菜市场因为一把小葱的“史诗级”拌嘴;深夜代驾时,那个在后座默默流泪、最后多给了五十块钱不说一句话的中年男人;老旧小区拆迁前夜,一群老头老太聚在即将消失的梧桐树下,用手机外放咿咿呀呀唱了半宿的《锁麟囊》……这些碎片,被他用手机备忘录、旧发票背面、甚至餐巾纸,零零散散记了下来。
“一开始真没想过出书。”宋宝把烟蒂摁灭在随身带的简易烟灰盒里,“就是憋得慌,有些话,有些场景,你看见了,听见了,它就在你心里撞,你得给它找个地方搁着,写出来,就踏实了。”
契机很偶然,他常在一个本地论坛上发这些片段,文笔说不上多华丽,甚至有些笨拙的直白,但那种粗粝的真实感,打动了不少人,有个网友是出版社的编辑,辗转联系上他,说:“宋师傅,把这些整理整理,说不定能成本书。”
“我当时觉得他逗我玩呢。”宋宝笑了,“我?出书?那不是文化人干的事吗?我连高中都没正经读完。”
但编辑是认真的,就有了后面一连串宋宝形容为“晕头转向”的经历,整理文稿是第一道关。“我那记录,乱的呀,时间顺序全是乱的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。”他用了最笨的办法:把所有纸质碎片拍照,和手机备忘录一起,按人物或者主题,一点点归类,在电脑上敲出来,不会用复杂的办公软件,就开个最基础的文档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“那几个月,收车回家,就对着电脑敲,比我开夜车还累,眼睛花了,脖子也僵了,我老婆说我魔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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稿子初步整理好,发给编辑,返回来的修改意见,又是密密麻麻。“编辑说,有些地方太‘秃’了,就是只有骨头没有肉;有些地方又太‘絮叨’,得精简,还有方言太多,怕外地读者看不懂。”修改的过程,是另一种煎熬。“你得反复琢磨,这句话这么说对不对,那个词是不是更贴切,有时候为了一个词,能憋半小时,比修车还费脑子。”
关于书名和封面,也有过争执,出版社起初建议更文艺、更响亮的名字,但宋宝坚持用《市井烟火录》。“我就写的是这些鸡毛蒜皮、烟火气的东西,叫别的,我觉着假。”封面设计,他想要那种旧旧的、有手感的质感,不要光鲜亮丽的图片,最后妥协的结果,就是现在这本淡青色、只有简单书名和作者名、摸上去有细微纹理的封面。“还行,不算太扎眼。”他评价道。
最让他没想到的,是书出版后的反响。“突然就有好多人来找我,采访的,邀约的,说感动的。”他挠挠头,有些困惑,也有些坦然,“其实我就是把大家平时都见过、但可能没留神的东西,给记下来了,可能就像一面特别朴素的镜子,照见了普通人自己的样子吧。”
聊到出书的意义,宋宝沉默了一会儿,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金边。“以前开出租,总觉得日子是飘着的,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,这些飘着的日子,好像被这本书给‘钉’住了,有了个着落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我儿子可能也有点用,他以前总嫌他爸就是个开车的。…至少他知道,他爸除了开车,还能把看见的生活,变成书里的字。”
采访快结束时,我问他有没有什么“攻略”给其他想写书的普通人,他连忙摆手:“可别说什么攻略,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但想了想,他还是说了几句实在话:
“第一,你得先有‘想写’的那股劲,不是为了出书,就是心里有话,不吐不快,第二,别怕自己没文化,真情实感比华丽词藻有劲,第三,得耐得住烦,整理、修改,这活儿特别磨人,第四,……嗯,可能还得有点运气,遇到个懂你的编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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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身告别时,宋宝把书塞给我一本,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和“指正”二字。“写得不好,别见笑。”他嘿嘿一笑,又恢复了那种市井里的随意。
我拿着那本尚带着他指尖温度的书,走在华灯初上的街上,书店的橱窗里,他的书被摆在醒目的位置,旁边可能是某位著名作家的重磅新作,但宋宝的书,有种不一样的气质,它不试图教育你,不试图震撼你,只是平静地、甚至有些笨拙地,为你展开一幅幅你或许熟悉、或许陌生的生活画卷。
原来,出书这件事,离普通人并不遥远,它需要的或许不是多么高超的技艺,而是一双始终睁着的、好奇的眼睛,一颗愿意感受和记录的、柔软的心,以及,把散碎日子串成珍珠的、执着的耐心,书写,在某种程度上,是对抗遗忘,也是赋予平凡生活以形式与尊严。
宋宝钻进他那辆半旧的出租车,摇下车窗对我挥挥手,很快汇入晚高峰的车流,消失不见,他依然是这座城市里一个普通的劳动者,只是此刻,他的副驾驶座上,或许正放着一本他自己的书,里面装着无数个像他一样普通人的悲欢。
这大概就是写作最本真、也最动人的力量:让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,都有机会成为自己故事的书写者与讲述者,书页合上,市井的烟火气,仿佛还在字里行间,袅袅升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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