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说李春生这个名字,是在我们小区门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“老陈图文”,老陈一边给我装订材料,一边用沾着油墨的手指,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书。“瞧见没?就那本蓝色封面的,《北方草木记》,老李出的,就你们小区那保安,李春生。”
我愣住了,李春生?是那个总是笑眯眯、帮业主拎重物、夜里打着手电筒一圈圈巡逻的老李?我接过那本书,很朴素,甚至有些简陋,淡蓝色的封皮,手绘的几株草叶,书名是朴拙的印刷体,翻开,纸张不算好,但排版干净,字里行间是北方平原上那些寻常草木的名字、样貌、习性,还有它们与一个农人子弟半生纠缠的细微记忆,没有书号,没有出版社logo,封底印着一行小字:“自印留念,馈赠亲友”。
我的自媒体写了不少“个人出书攻略”,教人如何找渠道、谈版税、做营销,头头是道,可眼前这本安静躺在打印店角落的书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,把我那些“攻略”砸出了裂痕,我决定去找老李聊聊。
找到他时,他刚换下岗,坐在值班室的小板凳上,就着白开水啃馒头,听说我想聊聊他的书,他有些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眼神亮了一下,又黯下去:“瞎写的,上不了台面,…就是个念想。”
那天的聊天断断续续,夹杂着他对进出车辆的留意和对讲机的杂音,但关于那本书,他的讲述却越来越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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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件事:出书,有时不是为了抵达,而是为了出发。
老李的书里,没有宏大的叙事,写的是麦子拔节时夜里细碎的声响,是田埂边“车前草”如何治好了他儿子的腹泻,是母亲用“灰灰菜”蒸的窝窝头那略带涩味的清香,他说,儿子在城里安了家,接他过来,高楼大厦很好,可脚下没有泥土,心里空落落的,看见绿化带里的植物,他都觉得亲切,却又叫不上城里人的洋气名字,他开始写,用值班的间隙,用儿子淘汰的旧手机,一个字一个字地摁。
“没想过要出名,也没想过卖钱。”老李搓着手,“就是觉得,那些东西,我要是忘了,这世上就再没人记得那样清楚了,写下来,心里就踏实了,像把老家的几亩地,搬到了纸上。” 他出书,不是为了抵达某个文学殿堂,而是为了从那片逐渐模糊的精神荒原上,为自己、为记忆,举行一场郑重的出发仪式,我的那些“攻略”,总是在计算终点,却忘了问:你的初心,究竟想从何处启程?
第二件事:最笨的功夫,往往是最稳的船。
老李出书,用的是最“土”的办法,他不会用复杂的排版软件,就在Word里一点点调,插图是自己用铅笔画的,扫描进电脑后效果不好,他就求打印店的老陈帮忙,调了又调,钱是攒的,三年多的夜班补贴,一分没动,找的是最便宜的数码印刷,只印了200本,没有发行,没有宣传,除了送亲戚朋友、老家乡亲,剩下的就放在老陈店里,谁感兴趣就拿走,随便给点钱,或者不给也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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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想过找找门路,”老李有点不好意思,“可我一打听,正规出书要好多钱,还要等好久,我这内容,人家也看不上,算了,自己来实在,慢是慢点,丑是丑点,但东西是自己的,每一页都经过手,心里有底。” 这和我通常建议的“寻找性价比高的合作出版社”、“利用众筹平台”截然不同,他的方法毫无“技巧”可言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“实在”,在这个追求速成和捷径的时代,这种“笨功夫”像一条吃水很深的旧船,慢,却稳当,能载着最珍贵的东西,穿越自己内心的风浪。
第三件事:书的价值,首先在于它是否“活过”。
我问老李,书送出去后,有什么反响吗?他笑了,皱纹舒展开,那是真正愉悦的笑容。“我老舅,八十多了,戴着老花镜看完,打电话骂我,说书里写他爬树给我掏鸟蛋那段,把他摔的跤写轻了,当年屁股疼了半个月!” “还有我儿子,拿了一本放家里,他说他三岁的闺女,现在指着书上的‘狗尾巴草’,非要拉他去小区里找……”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,这本书或许从未进入过任何图书销售系统,没有ISBN,在所谓的“图书市场”里,它几乎不存在,但在另一个维度——情感的维度和记忆的维度里,它活得生机勃勃,它勾起了老人的回忆,连结了父子的情感,甚至在一个小女孩心里种下了一颗辨认自然的种子,它完成了比“流通”更重要的使命:连接与传承。
我的那些“攻略”,是不是太过聚焦于让书“上市”,而忽略了让书先“入心”?我们太在意书的“社会生命”,却常常忘了呵护它最初、最宝贵的“私人生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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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时,老李硬塞给我一本《北方草木记》,在扉页上,他工工整整地写下:“请老师指正。” 我脸上一热,我哪是什么老师。
后来,我的“个人出书攻略”专栏里,依然会写那些实用的技巧、渠道和案例,但每次动笔前,我总会想起那本淡蓝色的、躺在打印店里的书,想起老李那双擦过裤腿的手,我会在文章里多问一句:你究竟为什么想写这本书?你愿意为它付出怎样“笨拙”的诚意?你期待它在谁的生命里,悄悄“活”过来?
李春生没有教会我任何出书的捷径,但他让我瞥见了,在流量与版税之外,一个人与他的文字之间,最原始、最干净的那种关系,那或许才是所有“出书”这件事的起点,和最终的归宿。
书不一定非要放在辉煌的殿堂里,有时,它静静地躺在值班室的抽屉,打印店的角落,或者一个陌生人的书架上,就足够了,因为它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——在某个人的生命里,深深地扎下了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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