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宝清县老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,窗外是十月的玉米地,收割后的秸秆横七竖八地躺着,空气里有股干燥的尘土和植物根茎的混合气味,手里捏着的,是刚从省城寄回来的、第十七封退稿信,措辞客气而冰冷,对面桌的老李头抬起头,推了推老花镜:“又没成?要我说,咱这地方,出个种粮大户容易,出个作家,难哟。”
这话,我听了不下百遍,在宝清,一个以黑土地和粮食闻名的小城,“作家”这个词,听起来比“ UFO 目击者”还稀罕,还带着点不务正业的意味,你的读者可能是隔壁卖化肥的王叔,是初中同学的二舅,是广场舞队伍里认识的阿姨,你的创作背景是连绵的庄稼地,是缓慢的四季,是熟人社会里那些心照不宣的打量,你想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书,感觉不是走向文学殿堂,倒像是在熟悉的田埂上,硬要开辟出一条谁也没走过、谁也不看好的陌生小径。
最开始,我和所有怀揣文学梦的愣头青一样,眼睛只盯着北京、上海那些响当当的大出版社,我把描写宝清秋收、冬储大白菜、开江鱼的故事,精心包装,投给那些出版巨头,结果呢?石沉大海是常态,偶尔的回音,也无非是“地方题材受众有限”、“缺乏商业亮点”,有一回,一个编辑还算客气,在退稿邮件末尾补了一句:“笔触很扎实,但为什么不去写写更都市、更流行的题材呢?”
那句话点醒了我,也刺痛了我,我忽然意识到,我可能走错了方向,就像你不能把宝清的优质大米,硬塞给只吃意面的西餐厅,还指望人家给你好评,我的根在这里,我的故事在这里,我的“卖点”恰恰就是这份无法复制的“本土”,逃离它,去模仿远方的声音,我只会变成一个蹩脚的模仿者,失去自己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我调转了枪头,我不再仰望那些遥不可及的出版高峰,开始研究东北地区的出版社,尤其是那些注重本土文化、民间叙事的小型出版社或出版品牌,我翻烂了他们出版的书籍,分析他们的选题偏好、装帧风格甚至定价策略,我发现,他们需要的不是一部“伟大”的、悬浮的作品,而是一个能引起一方土地共鸣的、带着体温和泥土气的真诚故事。
方向定了,策略也得变,我不再只是邮寄一沓冰冷的文稿,我开始整理自己的“作家资料包”:除了作品节选,还有我自己拍摄的宝清风光、老街巷的照片,一段用手机录的、讲述某个故事原型来历的语音,甚至是一篇发布在本地论坛上、引起不少老乡讨论的帖子截图,我想告诉潜在的出版方:看,我不只是一个会写字的人,我背后有一片活生生的土地,和一群可能愿意为这份“熟悉”买单的读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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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过程,当然离不开钱,出书要钱,尤其是像我这样没啥名气的作者,坦白说,光靠写字的收入,想撑起一个书号、印刷、设计的费用,在宝清这地方,不容易,我没搞什么众筹,怕欠人情,我把业余时间榨干了,接了不少零碎活:给县里的公众号写宣传稿,给一些企业整理厂史,甚至帮人写过婚礼致辞,这些文字,离文学很远,但它们让我账户里的数字慢慢涨起来,让我离“出一本书”这个目标,近了一点,再近一点,这没什么不体面的,靠自己的笔,一寸一寸挪向梦想,我觉得踏实。
最难的,其实不是跑出版社,也不是攒钱,而是处理身边的声音,亲戚们觉得我“不务正业”,朋友聚会时也常拿我“大作家”的梦想打趣,有段时间,我白天上班,晚上写稿,周末联系出版社,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,我妈看着我,叹口气:“这么累,图个啥?别人家的孩子都琢磨着多包几亩地,或者搞点直播卖卖山货。” 我没法回答图个啥,可能就是图那份“不甘心”吧,不甘心让那些发生在宝清的故事,只停留在田间地头的闲谈里,最终随风散了。
转机来得有点偶然,有一次,省里一家专注于东北民俗文化的出版社编辑来宝清采风,我通过文化馆的朋友牵线,充当了半天的“地陪”,我带他去看七星河湿地,去爬完达山余脉的小丘,去吃地道的杀猪菜,一路上,我讲的不是导游词,而是这片山水间我听过、见过的那些人的故事:那个守护了三十年湿地观测站的老倔头,那个用传统方法酿豆酱却快找不到传人的大娘……我只是讲述,没提一句我的书稿,临走时,那位编辑却主动要去了我的部分稿子,说:“你讲的故事,比你写的,还活,但底子是一样的,有那股劲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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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月后,我收到了合同,不是那种一飞冲天的畅销书约,条件甚至有些苛刻,首印量不高,版税也平常,但我签得毫不犹豫,我知道,对于一个小城作者,尤其是宝清的作者,这扇门开了,意义远比账面上的数字重要。
我那本名叫《地脉》的小书,已经摆在了宝清新华书店一个不算起眼的角落,和《水稻种植技术》《宝清县志》放在一起,它没有成为什么畅销书,但它确实被一些宝清人买了回去,我曾在超市遇到一位阿姨,她拿着书问我:“这里面写的老供销社,就是我年轻时候上班的那家吧?” 那一刻,所有的奔波、委屈、自我怀疑,都被熨平了。
如果你也是一个像宝清这样的小城里的写作者,也想把自己扎根的土地变成铅字,我的经验或许可以总结成几句笨拙的大实话:别急着仰望最高的山,先找到适合你种子的那块田,你的“土气”可能就是你的“底气”,你的“局限”或许正是你的“特色”,准备好为它付出实实在在的、甚至有些狼狈的努力,包括赚钱,挺直腰杆,去承受那些善意的或非善意的目光,这条路,没有玉米地里的垄沟那么笔直清晰,需要你在无人走过的荒草里,自己踏出来,但当你回头,看到那行歪歪扭扭、却通向远方的脚印,你会知道,这一切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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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书不是终点,它只是一个开始,一个让故乡的微光,能被更远一点的人看见的开始,这条路,我还在走着,和窗外那片年年重生、岁岁枯荣的土地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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